《20世纪美国小说中的幽默》论述了20世纪美国经典小说中的各式幽默叙事策略，包括现代主义、新现实主义、后现代主义语境下的幽默、边疆幽默语境、成长与恶作剧精灵叙事。

从福克纳笔下的《我弥留之际》到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从恶作剧精灵的成长冒险到卡佛冷峻的日常反讽，全书采用立足于文本的研究视角，以此探得美国文学幽默精髓，为读者理解20世纪美国文学提供了新的阐释路径，也为研究美国文化打开了富有启发性的视角。

含有深意的笑

美国小说中的幽默与黑色幽默叙事

周静琼

本书论述20世纪美国经典小说中的各式幽默叙事策略，包括现代主义和新现实主义语境下的幽默、黑色幽默，以及后现代主义黑色幽默。

首先，我们看幽默的定义：

幽默：英语humour的音译。原意是有趣或可笑而意味深长的。在文学艺术中有两种含义。（1）发现生活中喜剧性因素和在艺术中创造、表现喜剧性因素的能力。真正的幽默能够洞悉各种琐屑、卑微的事物所掩藏着的深刻本质。（2）一种艺术手法。以轻松、戏谑但又含有深意的笑为其主要审美特征，表现为意识对审美对象所采取的内庄外谐的态度。通常是运用滑稽、双关、反语、谐音、夸张等表现手段。（《辞海》）

显然定义（2）符合本书的研究目的：文学幽默就是一种艺术手法。

本书专注讨论幽默（包括黑色幽默）特征显著的20世纪美国经典小说，但是不求百科全书式的全面涵盖，亦不对相关作家提供全景式评价，只聚焦其作品中的幽默叙事策略。本书研究模式为文本分析，尤其关注小说中涉及幽默、黑色幽默的文本。

关于欣赏幽默，美国著名幽默作家和理论家怀特（E.B. White）曾经说过：“幽默可以像青蛙那样被解剖，但是，幽默将死于解剖过程，除了纯粹的科学家之外，其内脏对任何人来说都惨不忍睹。”此处“幽默的内脏”泛指产生文学幽默的原材料，即充满黑暗、悲剧色彩的环境、事物和人物。由此可见，幽默似乎更适合一次性消费，即一笑置之，仔细赏析则经常以牺牲幽默的惊喜为代价。

美国广为应用的三大界定幽默的理论如下：滑稽矛盾/悖论理论（the comic incongruity theory）、优越感理论（the superiority theory）和宣泄理论（the relief theory，又称心理分析理论）。

柏拉图说，幽默源于对他人的痛苦幸灾乐祸（适用于滑稽矛盾理论、优越感理论和宣泄理论）。

拜伦说，如果我嘲笑任何生灵，那是为了我不用哭泣（适用于优越感理论、宣泄理论）。

马克·吐温说，幽默的秘密源泉不是快乐，而是忧伤（适用于滑稽矛盾理论）。

西塞罗把笑话分成两类：一类来自滑稽的事情，另一类靠语言制作。文学幽默和文学中的黑色幽默的叙事策略主要得益于语言制作。产生（黑色）幽默的硬件是阴暗的、悲剧性的环境、事物或人物，但叙事者用滑稽、幽默的口吻对其进行加工，于是读者得以读到与荒诞的、悲剧性的主题格格不入的滑稽、搞笑的叙述风格，（黑色）幽默就是这样诞生的。

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在经典幽默文论《笑，滑稽的意义》中把幽默分为三类，即文字幽默、情景幽默和幽默人物塑造，本书的架构由这三层幽默的文本分析组成。研究文学幽默势必涉及黑色幽默，以下是黑色幽默的定义：

黑色幽默：20世纪60年代在美国出现的文学流派。摈弃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以夸张和讽刺的笔触，运用怪诞的想象和错乱的情节暴露当代美国和西方社会的现实，反映前景黯淡、冷酷无情的现实生活。此派作家受存在主义影响，作品大多刻意描写现代美国人的绝望与孤独，资本主义社会中人的异化、精神危机和变态心理。代表作家、作品有冯尼格特的《猫的摇篮》、品钦的《V》、巴思的《烟草代理商》、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等。（《辞海》）

但是，世界文学中只存在后现代主义黑色幽默吗？抑或还有建立在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基础上的黑色幽默？答案是：《辞海》对黑色幽默的定义失之偏颇，只符合后现代主义黑色幽默的特征。盛行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后现代主义黑色幽默只是黑色幽默文学的一小部分而已，传统的黑色幽默文学源远流长，包括建立在现代主义、现实主义土壤中的黑色幽默；况且，黑色幽默正是起源于现实主义文学。

无论是1940年法国出版的《黑色幽默文集》，抑或2010年美国出版的《布鲁姆文学主题：黑色幽默》（下文简称《黑色幽默》），从中都可见西方评论界的一个共识，即18世纪英国的斯威夫特才是黑色幽默之父，其《一个温和的提议》是黑色幽默鼻祖。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对世界文学中的这一现象进行了概括，并强调黑色幽默通常分为两类：一，现实主义、现代主义黑色幽默；二，后现代主义黑色幽默。

上述两部专辑虽然出版时间相隔70年，却不失为黑色幽默这一文类最全面、最具远见卓识的标杆性文集。法国评论家安德烈·布勒东（André Breton）编辑的《黑色幽默文集》，让“黑色幽默”一词第一次出现在人们视野之中。该书篇幅达600页，囊括自18世纪以来欧美45个作家的黑色幽默作品，尽管其中涉及的美国作家不多，只包括爱伦·坡和欧·亨利等少数几位。

布勒东的文集至今仍然为评论界厚爱，因为他对黑色幽默理念把握准确到位，把斯威夫特的《一个温和的提议》置于卷首。在《熵的喜剧：黑色幽默语境》论文中，当代著名黑色幽默评论家们也曾为《一个温和的提议》的黑色幽默击节称赏：

这七八页纸的巨大威力，主要并非来自文章中任何辩证的、构成讽刺力量的道德准则，而是来自一种滑稽的悖论，这种悖论把讽刺的理性、反讽的含蓄与怪诞手法的非理性和夸张巧妙地糅合起来，把改革者对受苦受难的大众的关心和对同类大众的野蛮摧残而产生的内疚、变态的快乐巧妙地糅合起来。

《第二十二条军规》1961年首版扉页

论述《一个温和的提议》和《第二十二条军规》的文章，以及《熵的喜剧：黑色幽默语境》全部被耶鲁名家布鲁姆网罗进他编辑的文集《黑色幽默》中。该文集已经面世十来年，影响愈加广泛、深刻。布鲁姆刻意用Dark Humor取代Black Humor。这两个词的区别在当今英美文学评论界似乎已有定论：Black Humor一般用来谈论20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现的一批后现代美国小说，可译为后现代黑色幽默。而Dark Humor则泛指黑色、荒诞与幽默、喜剧等元素交织在一起的文学作品，也可以包括后现代黑色幽默。比如，在评论美国作家谢尔曼·阿莱克西（Sherman Alexie）作品中的黑色幽默时，评论家黑尔德里希的立场就是佐证：

大多数当代黑色幽默研究都探讨一组核心后现代作家。普拉特主编的《黑色幽默：评论性文章》是关于黑色幽默主题理论和历史最广泛的文集……当我讨论黑色幽默的审美实践时，我用Dark Humor这个词；当我谈论普拉特……著作中涵盖的、活跃于20世纪50到70年代的黑色幽默作家群时，我用Black Humor。

布鲁姆又是如何界定黑色幽默的呢？在《黑色幽默》中，他为该主题专辑作的“序”只有三百余字，下面是该序的节译：

界定黑色幽默本质上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它在伟大文学中表现为利用反讽，那是一种幽默手法，即有一说二，或者干脆正话反说。反之亦然。文学中的反讽专家要数英国爱尔兰裔的传教士斯威夫特。在其名著《格列佛游记》和《桶的故事》之中，他信马由缰，极尽辛辣反讽之能事。切斯特顿（G.K.Chesterton）认为，有时候，乔叟的反讽范围太广，以至读者难以觉察。这种看法也适用于莎士比亚，他是黑色幽默大师，也是任何其他文体的大师。

“福斯塔夫的黑色幽默模式前无古人……权势是他的靶子，他所向无敌……”

在《黑色幽默》这个主题专辑里，布鲁姆收集了18篇文论，其中7篇文章论述美国现当代文学作品中的现代主义、现实主义黑色幽默，3篇文章论述美国后现代主义黑色幽默，另外8篇则研究世界文学中的黑色幽默名著，涵盖戏剧、诗歌和小说等各种体裁，其中包括但丁的《神曲》、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和当代荒诞戏剧等。

由此可见，黑色幽默可以粗略分为两类，一类属于现实主义、现代主义黑色幽默，另一类属于与《第二十二条军规》同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面世的美国后现代主义黑色幽默小说。本书主要研究20世纪美国小说中的第一种黑色幽默，即根植于现实主义、现代主义意识的黑色幽默，同时也为第二种黑色幽默，即后现代主义黑色幽默预留了一个章节——第四章。

（本文节选自本书导论，标题与图片为编辑所加）

内容简介

本书以20世纪美国经典小说为研究对象，围绕“幽默”这一主线，系统梳理了不同时期作品的幽默叙事与美学意蕴。从充斥边疆幽默的暴力、反讽和狂欢，到成长叙事中“恶作剧精灵”的人物塑造，再到后现代黑色幽默的极致演绎与新现实主义的冷峻反讽，作品在广阔的文学视野中揭示了幽默与社会风尚和文化心理之间的深层联系。本书为理解20世纪美国文学提供了新的阐释路径，在为读者带来欢乐与思考的同时，也为研究美国文化打开了富有启发性的视角。

作者简介

周静琼，大学文学博士，广东外语外贸大学英语语言文学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美国文学、美国幽默。出版Raymond Carver’s Short Fiction in the History of Black Humor（《黑色幽默史视域中的雷蒙德·卡佛短篇小说》）、《二十世纪美国都市幽默》等学术著作6部及大学英文教材《当代美国概况》，在《外国文学》等期刊上发表论文近20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