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评”的角度看,王璞为《地图在动:现代诗的源流》一书所写的“序言”,可以视作这本诗论集的最佳阅读导引。
“序言”中,王璞坦承“专著的统一感实在够不上”,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身为作者的他才会亲自下场,给本书重新编码,指明问题,理清线索。用王璞的话说,“底牌”一开始就亮出来了。如果说,书中的一个个诗例、一篇篇文章,如同一张张扑克,以某种内在的逻辑排列组合,那么,王璞的自序就仿佛在展示自己的码牌顺序与出牌动机,读者则可以像阅读作品说明书一样,循着“序言”的指引,琢磨作者的问题与方法,寻幽探胜,而终致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地图在动》
作者:王璞
版本: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1月
现代诗和现代史的内在关联
王璞在“序言”中前置的本书导览路线,可大致描绘如下。《地图在动》作为一部批评文集,各篇章之间尽管显得“零散”,“仍然共同包含着一个整体性的批评线索乃至问题史意识”——“法国大以来现代诗的修辞及政治”。因此,本书的“聚焦点”在于:“现代诗和现代史(现代世界转型)的内在关联,现代诗和政治的内在关联。”
这包括两个层面:一是“现代诗和政治在世界范围内的具体历史联系”;二是“更集中于指涉历史的语言本身所经历的突破、搏斗和变化,在‘诗歌语言的’的内部”。正是在诗歌的内与外、形式与内容的“辩证顿挫”中,现代诗形成了自身的政治潜能,即“现代诗内在地创制着——而非仅仅分享着或抗辩于——现代的逻辑,而反过来说,真正的政治也要在现代诗的修辞中去寻找”。这种诗歌政治发端于德国早期浪漫派的“泛诗主义”“文学绝对”和“感性宗教”,并以“涌流”的方式持续呈现在从欧洲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再到中国新诗的诸多历史的辩证瞬间。书中的所有个案解读,从布莱克、荷尔德林、惠特曼、兰波、勃洛克到鲁迅、郭沫若、卞之琳、穆旦再到新民歌、当代先锋诗歌,都是对这些诗歌的“浪漫主义”时刻的解析与定格。不断地对位与错置中,诗歌的与的诗歌,互相缠绕,涌动不息。而这样一幅“诗歌与”景观,则来自于“Ursprung”,即“起源”理论的统摄视角,它“是指一个发生的过程,一种崛起和消亡的‘涡旋’”(本雅明的概念),因而是“一种不断开启的态势,正在迸发的‘韵律’,一跃而成的动能。”《地图在动》一书正是对现代诗歌源流图的精准测绘,“而地图始终在动”。
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画家。代表诗作有《诗的素描》《天真与经验之歌》《天国与地狱的婚姻》《弥尔顿》等。
这一框架、思路,从更为后设的角度看,似乎折射了王璞在书中反复征引的一个问题场域:“文学史和文学现代性”的悖论关系。按照保罗·德曼的解释,“现代性意指文学语言内部的‘现在’(兰波的名言“必须绝对现代”在此回响),只能等待伟大的文学批评作为其姗姗来迟的‘后世生命’;而文学史却意味着作品的族谱式绵延,需要的是客观的史家眼光”,“现代性和历史关联着彼此,是以一种令人惊奇的矛盾方式,它超出了反题或对立的关系。”因为,“说到底,‘现代性’的本义是此时此刻的生命、书写和‘行动’,也即‘反历史’”。“文学史”的方无法为文学现代性写“史”。
但反过来说,无论“必须绝对现代”的绝对律令有多么绝对,也不管“文学现代性”如何讲述文学的“起源”,进行“断代”,现代性大体还是一种回溯性重构,是在“此时此刻”对历史的(再)发明。现代性不得不借助甚或保留文学史的脚手架。正如王璞笔下的现代诗地图,有“浪漫主义和现代主义的纠缠,‘长十九世纪’和‘短二十世纪’的连锁”,甚至在对中国新诗的勾描中,有更隐微的“现代”和“当代”之分。不论现代诗的地图如何跃动,历史的路线始终或隐或现。
但是,王璞的“底牌”仍然是保罗·德曼的:“‘文学史’只能是‘文学阐释’,只能消亡(?)于文学阐释”。“现代性”就是“起源”,是于“现在”不断潮涌的“涡旋”。王璞在“序言”中着重强调,从“起源”所引发出来的诗之“流”,“不是历史演变之‘流’”,而是一种不断重新开始的诗歌流动状态,既非谱系学,更非编年史。具有症候意味的是,体现在《地图在动》一书中的这些观念和写法,同构于王璞对诗人张枣博士论文《现代性的追寻》的阅读与评介。在王璞看来,张枣的著作“始终处于现代性和文学史之间的张力场”,其诗人代际史的划分只是诗歌外部的脚手架,而“张枣对诗人诗作的具体阐释”,则“暗合了本雅明式的‘星座’(Konstellation,又译为“聚阵结构”)构造”,在张枣那里,“诗人诗作构成了一个共时存在,如文学宇宙中的星座”。借着王璞对张枣的“接受”,可以更清晰地感知到王璞隐藏在《地图在动》中的“野心”——如何为现代诗(因而也包括中国新诗)写“史”。“具体到新诗‘史’,我想,它不应仅仅写成现代主义的中国身世、作品编年的流水账、或诗人代际的英雄谱,而更应是诗歌语言的新鲜而灿烂的星辰构造”。毋宁说,一本《地图在动》,正是王璞试图在世界诗歌的星空上重新测绘、定位包括中国新诗在内的诸多文学星座,而《地图在动》略显“零散”、不够“专著”的体例,也正是这种星座构造的形式呈现。由此,一部“在动”的新诗“史”地图,得以重新绘就。
而构成星座式的诗人诗作间之内在联系的,即是“诗歌语言的”。它是文学现代性的核心,更是诗歌地图不断涌动的“起源”,蕴含着“政治断代”,仿佛一次又一次来临、但永远“未完成”的“奇迹”,使得诗歌的夜空,星光永恒。
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2—1940),德国文学家、思想家,因其博学和敏锐而享誉世界,被视为20世纪前半期德国最重要的文学评论家,被誉为“欧洲最后一位知识分子”。
诗歌语言的
“诗歌语言的”,是王璞借镜自克里斯蒂娃的一个概念,指向现代主义诗歌与的历史关联。“现代诗可能越来越缺少历史指涉或政治内容,但语言主体的不断重新开始的过程就保证了‘进程’的‘未关闭’”,因此,“现代诗代表了一种否定、拒绝和启动,一种新的‘文学’,甚至代表了不断质疑意识形态和主体身份的‘诗之时代’,从惠特曼直到马雅可夫斯基和庞德乃至未来”。
“诗歌语言的”,首先是一场“语言的”,是语言“涡旋”的不断涌起,这种语言的断代、更新,是现代历史的症候式反映。而同时,“诗歌语言既是文明的负重孩子,又是浩劫之后的新生之物”,“诗歌语言的”又是“的语(预)言”,创造着新的逻辑,蕴含着新的政治潜能。因此,“不仅克里斯蒂娃把马拉美的‘纯粹’文本实验和资本主义的经济社会构成联系在了一起,在左翼哲学家阿兰·巴丢的《主体理论》著作中,也不断闪烁着马拉美和兰波的诗句,竟然联系着从巴黎公社到再到中国的激进周期”。恍惚之间,现代主义诗歌多少有点接近于现代版的“推背图”。
而王璞的论述,似乎是把“诗歌语言的”视为“浪漫派的政治”的某种延伸。这里的“浪漫派的政治”,更多意指诗歌与的某种浪漫主义式的历史连接,诸如王璞在各篇文章中细致解析的布莱克诗歌对法国大的“灵视”、兰波诗歌之于巴黎公社的“在场”、勃洛克《十二个》之于的“同时代性”,以及郭沫若认领“历史的瑶琴”的“呼语”。王璞把“浪漫派的政治”和现代主义“诗歌语言的”统一在一起,两者相互重构,彼此成就。但可能也就此形成某种消解,因为,内涵其中的“断裂”是显而易见的,正如文学现代性擦除不掉文学史的印痕,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的分别,无法缝补。
阿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1854-11),19世纪法国著名诗人,象征派诗歌的代表人物,超现实主义诗歌的鼻祖。他自称“通灵者”,被称为“履风之人”。代表作有诗歌《醉舟》《元音》,散文诗《地狱一季》《灵光集》等。
“浪漫派的政治”,应该是布莱克对法国大的“灵视”,是“内转尚未发生”,“各种‘象征’还没有成为‘象征主义’的时刻”。而“诗歌语言的”出场的前提,则是“在资本主义确立了自身政体、象征体系、意识形态和社会构成的条件下,来到了语言意指过程内部”,也即一个各种“象征”成为了“象征主义”的内转的时代。现代主义的诗歌语言,不止是“”的,更是“反讽”的,正如王璞借助波德莱尔所作的分析,“在一个不再有整体感的世界中,诗歌作为‘修正’,仍可以建立一个普遍联系的宇宙,但所有联系都只是语言层面的类比和隐喻,就仿佛我们只有旅游邀请而没有真正的旅行,我们收获了无限丰富的比喻,而非客观世界的丰富”。在这一意义上,王璞的“底牌”,现代诗的修辞及政治包含的两个层面——语言的“身内”与历史的“身外”的合一,或者“形式-内容”的辩证法,既是一种黏合,更像是一种。这种一方面指向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的代际之分,更重要的还是诗歌与之间的实体性断裂,尤其是在中国与新诗的话语场中。
“抒情”与“反讽”的辩证
从王璞所持的诗歌和理论视野来看,先锋文艺和先锋政党在二十世纪形成的一次美学-政治的大“混淆”,在中国新诗这里出现了“例外”,“新诗的先锋性和中国政党的先锋性,如果有重合,那么也像是切线和圆,只有一点点相交”。“诗歌语言的”,来到了自身打不开的症结点。这好像也是王璞的心结。浪漫主义和现代主义诗歌之于,或者直接参与,或者间接反映,但中国新诗在多数状况下,却经常自外于中国的进程,“对称于人之境”。正是由于这种特殊性,王璞才会发问,“在‘诗歌语言的’和新诗在二十世纪政治实践中的‘不’地位这两极之间,我们能否试着提出某种‘合题’呢”?基于此,“诗歌语言的”,就不止是借鉴自西方的理论视野,更要在中国新诗的问题场域和当下此刻的历史瞬间,进行更为“在地化”的讨论。
王璞对“新诗的文化政治的核心”,有一番准确的描述,即“诗歌语言的和诗歌语言在中国激进政治中的‘不’性质,诗歌语言的全面再探索和诗歌语言在当代社会变迁中、在‘告别’的日子中的‘政治虚无主义’”“这样一组辩证反差”。因此,“诗歌语言的”正是为了让“不”、“告别”甚至“反”的“诗歌语言”重新“”。进而,“诗歌语言的”这一理论表述,或许要拆开来看。首先,是“诗歌语言”,比如王璞对社会主义前三十年诗歌的评价,“社会主义新诗词和新诗歌,还是不好归入新诗。要害在诗歌语言,而未必在于思想内容”。“诗歌语言”在这里带有鲜明的现代主义诗歌的语言风格标记,意指“朦胧”“晦涩”等风格学色彩,强调的还是现代主义风格内部的语言差异性。因而,“诗歌语言的”中的“诗歌语言”,本身就处于“朦胧诗”以来的“诗歌语言的全面再探索”的延长线上。是否可以这样说,“诗歌语言的”自带“不”、乃至“反”基因。
其次,“诗歌语言的”中的“”又该由此如何理解?仅从语言内部来看,现代主义式的诗歌语言,反复更新,天花乱坠,确实够“”,但这种“语言”被限定在了现代主义的风格学内部,本质上是一种“的继续”,那么,即使上升到语言本体论的高度,这场“”又蕴含多少政治潜能?如果一场“诗歌语言的”,不对自身“继续”(或许正是在这一点上,新诗才自外于中国进程),诸如从风格学上承认社会主义新诗词、新诗歌的语言合法性,我们又可以从中期待到什么?更何况,当人工智能在语言的抟制上,犹如重临,而各种语言“奇迹”又在云端一番番上演,一次次消散,不管诗歌这种体裁(在各类新大众文艺面前,“新诗”或许已经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了)的语言如何革自己的命,还可以称之为“”吗?而假如真有“语言的”,为什么还要到诗歌语言那里去辛苦寻找?各类新媒介上,“”似乎遍地开花,“六亿神州尽舜尧”。
鲁迅(1881-1936)原名周树人,浙江省绍兴人。中国现代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
《地图在动》中,还有一个被王璞反复征引多次的观点——按照艾布拉姆斯的思路,浪漫主义诗歌其实是一种后诗歌:“伟大的浪漫派作品并不是在高扬的情绪中写成,而是在后来的幻灭和绝望的情绪中完成的”。同样,在辨析“诗歌语言的”的理论历史脉络时,王璞写道,“‘九三年’依旧存活在一世纪后的法国诗歌之中”。“浪漫派的政治”也好,“诗歌语言的”也罢,都是一种后诗学,而“我们今天也处在一种后的氛围之中”,力图实现“诗歌语言的”和中国新诗“不”的“合题”。王璞在此刻对“诗歌语言的”的遥想,类似于浪漫主义的“历史的瑶琴”之后式改写,但正是在诸种“后”的语境中,“瑶琴”终究变成了鲁迅《野草·希望》中的“盾”,“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但,也是这种对诗歌与的怀旧和乡愁,才重新联通了一个个诗歌的浪漫主义时刻,诗歌的诸多星座才被一一点亮。
王璞曾借助穆旦的诗歌,探讨“抒情”与“反讽”的辩证。王璞的结论显得决绝、悲壮而动人,“我们应该试着比反讽更‘辩证’”,从而保留一份“抒情”的能力,“或者更具体地说,新诗的自我必须把中国现当代历史的所有理想(包括那些“幻想”)和全部无效性(包括“日常生活”中的“痛苦”)都一次性地接受下来,作为自身的内在固有,而且不轻言放弃”。“诗歌语言的”正是从“反讽”中赎回“抒情”能力的一次努力,是在后时代的抒情尝试,是诗歌与的再一次辩证顿挫,预示着可能及不可能。它领受了新诗的全部理想与失败,迎着“暗夜的袭来”,“不轻言放弃”。
撰文/娄燕京
编辑/张进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