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先生，你的背包开着呢》

内卷、无力、倦怠、悬浮、断裂、卡住、逃离……近几年，有些词语常被高频地用来描述这个时代，以至于我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厌倦。

这些屏幕里反复出现的词语，对于真正的生活还是有些贫乏。它们没有办法触及，具体的人在各自的处境中，努力维持、应对，也偶尔失去方向的故事。

系列音频节目「无限人生书单：十年之选2016—2025」第二季《我们的肉身与烦恼》已在看理想App上线。

《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作者杨素秋，带你深入2016-2025年10本被热烈讨论和阅读的非虚构作品。

《要有光》《我在北京送快递》《我的二本学生》……不管你是否读过，都可以和杨素秋一起，暂时搁置对是与非的判断，尝试靠近与理解：人在怎样的处境中，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在那些彼此呼应的生活样本里，看见被写下的生活，也重新看一看我们自己。

讲述｜杨素秋

来源｜看理想节目《我们的肉身与烦恼》

01.

肉身与烦恼

我是一个非虚构创作者，常常要采访人，我也喜欢听不同年龄段的人聊天。有时候，这种聊天不是我主动发出的。总会有些人，给我发来信息说：“我这件事情无处诉说，我一直在攒着，必须跟你当面讲。”每当这种时候，对方还没开口，我就知道他要讲的一定是他的“烦恼”。

比如，在爱情里，得不到，意难平。在家庭里，孤独，没有倾听者。或者，在不确定的职场环境中里，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自己的社会地位，等等。

烦恼像是肠胃里搅动着你的那种隐痛，时时刻刻，想要疏解。然而，荣耀与光鲜可以在公开场合里任意抛撒，但苦涩的部分总是很难托付。

前段时间，我听说了一个故事。夫妻俩带两孩子，除了通勤用的汽车以外，还买了5辆摩托车，常年停放各个地铁口，堵车时一骑绝尘，奔赴补习班。

他们家，除了一对一的私教和昂贵的网课以外，还有一笔钱非花不可：在某个寺庙的文殊菩萨殿里供长明灯，一年一万多块，祈愿学业长青。

你在这个故事里看到的是什么？是疯狂？是焦虑？还是别的？我看到的，有浓浓的烦恼。我没有见过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但是我可以想象他们的表情，白日里有一点紧绷，在夜里，想到孩子的最近成绩波动，会皱起眉头，失眠。

我想跟大家分享，这几年我的一个认知变化。在我系统地阅读非虚构文学之前，如果听说这样的故事，我会把对方当成怪人来看待，觉得他不可理喻。但是当我阅读了大量的非虚构书籍以后，我会往前一步，去想，是什么把他们变成了这样？

非虚构的阅读，改变了我对人物的理解方式。

比如，2024年国内出版了一本有关自由攀登者的非虚构，宋明蔚的《比山更高》。在读这本书之前，我完全不了解登山者的心理，有时在新闻上听到什么失踪和坠崖的悲剧，又惋惜又费解：这种冒险值得吗？

可是，宋明蔚的书写让我进入登山者的精神空间，我知道了他们的童年与爱情，他们怎么偶然进入这项运动，历经挫折，又再次回来。我看到他们用绳索进行训练，在冰雪中攀爬时，头脑寂静，专注于手足。俯仰天地的那一刻，极致酣畅。我才慢慢明白，登山这件事确实让人欲罢不能。

而在刚才的那个有关补习班的故事里，那一对父母，用上天入地的方式全方位、无死角地覆盖生活的各个方面，祈求日子能够像公式那样地运转无误，直到推导出平滑的结果。

在我们外人看起来近乎魔怔的行为模式之下，我相信当事人完全逻辑闭环。

我想知道他们的从二十岁到四十岁经历了什么，他们在设计这样的日程表的时候，是受到了谁的强烈影响？为什么他们信服这种逻辑？即便在拼尽全力的过程中可能失去很多肉身的欢乐与对春花秋月的体感，但在他们内心的加减当中，这样的舍弃是值得的。

这就牵涉到他们的生活哲学了。什么样的生活是有生命质感的？什么样的人性是完整的？以及，什么样的代价是无所谓的？

当然，故事里面的那两个孩子，可能比家长还要烦恼。我更想知道，他俩的内心，压抑了多少情绪。他俩在饭桌上的闲谈，可曾被打断？他俩的兴趣和爱好，是否被删除？他们反抗过吗？在前往补习班的摩托车上，在文殊菩萨的大殿里，他们在想什么？

02.

非虚构文学的兴起：

我们会讲到哪些书，哪些问题？

作为一个教师、一个家长，在近十年来的体验当中，最让我熟悉的就是周围弥漫的来自学业的焦虑和压力。所以我们这一系列的讲述也将从学生们的痛楚开始。第一集，就是梁鸿的《要有光》。

在这十集的讲述当中，我选择的文本绝大部分都是非虚构文学。为什么选择非虚构文学来进入？

我自己平常教文学课和美学课。这几年，我在询问周围人的阅读喜好的时候，我发现，经典小说似乎更加小众，网络小说俘获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前者更需要凝视的、沉思的方式，而后者更适应碎片化的阅读时间与爽感的需求。

夹在这两者中间的是非虚构文学。

相当一部分读者，他觉得网文中那种过于直给的、迅疾的快感，给他带来的满足有点腻了，那么他需要一点别的。这时候让他攀爬经典小说的阶梯，又可能某种复杂的叙事方式，或者是一个人物缠绕的内心世界，让他望而却步，没有充分的精力去支撑完整个阅读。

于是，他会转向非虚构文学。首先，非虚构文学的阅读门槛没有那么高，又因为它是真事儿，能够和读者产生密切的牵连。同样的情节转折，发生在一个真人身上，和一个虚拟人物的身上，那带来的情感震荡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还有一些人呢，平时不喜欢读虚构类书籍。因为他觉得虚构的故事里面“信息量过低”。我本人并不完全赞同这样一种说法，但是确实我遇到一些人，尤其是理工科背景的人，会这样跟我解释他们为什么不读小说。

他们的阅读，怀有明确的摄取信息的目的性。所以，一个假的故事，会让他觉得好像虚度光阴。那这时候他读一读纪实，就好像有一点东西妥妥地放到了口袋里，觉得，诶，我获得了当下社会的一些真信息、真知识，这个下午没有虚度。

毕竟，当社会快速变迁，不确定性上升，读者可能迫切需要观察真实世界，以解释身边的问题。尤其是，AI的兴起让人们更珍惜“活人感”。AI可以虚构一篇小说，但AI没有肉身，不能去街巷和村庄中去采访。

来，我们一起假设，假设有这样一本纪实书籍，文笔不够优美，但它的采访基础扎实，细节生动，能反映鲜活的当下，那么读者就会自然地对它生出亲切：“我就在意这点活人感，至于瑕疵，可以宽谅。”

另外，我认为，人们观看视频的习惯也对非虚构的创作有利。在过去，主流媒体的视频带有精英过滤的特质。如今，自媒体爆发，精英媒体退潮，好多素人随手拍下自己的生活，哪怕镜头和转场粗糙，也能走红。

观众以往只能看精心设计的专题片，现在可以绕开权威媒介直达现场，打开手机上下滑动，哎哟，扫雪割蜜，劈柴养虾，故事应有尽有，原来日子还能这么过啊。

假设这种观看的心态延续到文字上，那是不是就更愿意去翻阅纪实性的文本？反过来，纪实文本中的社会议题和本土现象，也容易做成热点话题，转化成视频来传播，进一步扩大影响力。

根据业内的反馈来看，这几年中国的非虚构文学市场在急速扩大。我们如果观察豆瓣网近10年的年度图书榜单，就会发现这个明确的转折趋势。

在选择文本的时候，我们也参考了其它的榜单。我们在第二集中将要讲到项飙和吴琦的《把自己作为方法》，这本书就是这样入选的。

它是一本对话录，不是文学作品，但非常切合我们这一季的主题。一位记者和一位人类学者，在三座城市中的往来访谈中，实实在在地切入我们当下生活中的困惑。

由于对话的特殊性，这本书当然不会详细描绘某个具体的人物或者情节，但却能够宏观把握我们当代人遭遇的种种精神危机，项飙结合学术与生活的双重体验，提出了一些自救方法。

第三本，我们选择普通劳动者写的书。现在有一个词叫“新大众文艺”，指的是这几年，劳动大众创作的文本日益受到关注。比如宁夏的西海固诗人群体，还有北京的皮村文学小组，等等。又比如，这几年出版了很多做保姆、送外卖、送快递的书籍，读者挺爱看的。

我在想，这是为什么呢？我随便说说看，也欢迎大家讨论。首先，自媒体的兴起，能够让创作者的权利更为平铺，即便你远在荒野，发表的机遇也基本均等。

还有，这二十年来，物质生活之丰裕让许多读者远离了劳作的生活。2000年代以后出生的人，跟1980年代、1960年代出生的人很不一样。从前的人与劳动的联系更紧密。所以，新时代的读者去读这些书，一开始有可能是种猎奇心态，诶，我不知道人们怎么卖菜，怎么送快递，我想去看一下。于是，这个体力劳动的题材就能够成为卖点。

再有，一些所谓的作家由于远离生活，写出来的东西没劲儿。而劳动者，在生活中摸爬滚打，不缺素材。他们的书写，不仅成为普通民众了解社会的切入点，也能够为体察民生提供有力的参考。我就认识一位，他把劳动者的书籍一再推荐给周围的，大力呼吁他们为民众着想。

第三本，我们要讲的是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

第四本我们选择一位女性写的回忆录。这个时候我们会加进一点性别的视角。在出版界，有一个有趣的说法，说：这几年呀，老太太写的回忆录总是比老爷爷写的回忆录要好卖。

我一想，还真是这样，我问为什么呀？答：大众已经非常熟悉那种关于家国的宏大叙事了，“老太太”的回忆录能提供不同的视角。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齐邦媛的《巨流河》，杨苡的《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还有杨本芬的《秋园》，陈冲的《猫鱼》。当然，把陈冲称作“老太太”可能会让陈冲不高兴，但是我们主要谈论的是这样一个视角。

第五本我选择的其实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套非虚构的Mook，《读库》。

读库呢，到今年刚好创刊是20周年。它为中国的非虚构文本的发表提供了一个难以替代的平台，对我本人的非虚构阅读也起了启蒙式的引领作用。所以，我们在聊国内的非虚构的时候，《读库》是不可绕开的。

以上五集讲的都是中国的非虚构文本，五集之后，我们会稍事休息，也许会录一个番外篇，收集大家对于我的建议或者问题，我来统一做回复。然后呢我们再进入到下半部分，也就是国外的非虚构文本。

下半部分一开场，第六集，就是盖伊·特里斯的《邻人之妻》。

盖伊·特里斯是我的一个必选项。他这辈子写了挺多作品。不管是写纽约的工人啊，还是写新闻界的大佬啊，他怎么就能够写得那么动人？他的这本书《邻人之妻》，其实这个题材挺敏感的，但是确实很适合当代人来看，因为它探讨的就是我们内心本能的欲望：情欲。

当代人总是在讲情欲的倦怠，情欲的迷惘，我们不妨在盖伊·特里斯的这本书里来看看：当情欲抵达最为放纵和最为黑暗的时刻，它的困境是什么？

盖伊特里斯花了9年的时间做采访，写下这本书，就这一本，就能够确立他在非虚构写作界的至高地位。

第七集，我们要讲琼·狄迪恩的《奇想之年》。

狄迪恩在2026年中国的社交媒体上突然大放异彩，据说跟一些明星的推荐有关。但是我们选择她，其实是更早就定下来的事，因为她所书写的这个主题和第六集形成一种回应。

第六集是爱在旺季的收割，第七集是爱在暮年的失去；第六集是爱的游移与放纵，第七集是爱的专注与别离。由于是第一人称的写作，我们会用微距的镜头去看，当生命中最爱的伴侣顷刻之间撒手人寰，瓷器的碎片，还能不能一点一点地粘起。

而且，我们特别要说琼狄迪恩的写作风格本身，精细、梦幻，却不煽情，她是怎么做到的？

第八集，我选择了乔治·帕克《下沉年代》。

这本书的英文名是Unwinding ，指的是一种解离或者解体的过程。这本书稍微有点阅读门槛，需要我们对美国近三四十年的历史和政党的权力交替有大致了解。在下沉年代当中，稳定的价值观逐渐摇晃，某些城市制造业衰落，铁锈带开始出现，里面最核心的故事是几个主角的一次次突围与失落。

也有我们熟悉的几位人物，以小传的形式穿插其中。比如说美国的脱口秀主持人奥普拉·温弗瑞，比如短篇小说家雷蒙德·卡佛等等。读这个书挺像是在读《米格尔大街》那种感觉，乔治·帕克有小说家的那种雕刻人物的凝练本领。

第九集，沿着第八集的方向继续往下沉，如果生活继续混乱，那将会导致犯罪。我们选择大卫·西蒙《街角》。

可能很多读者都看过大卫·西蒙更有名的一本非虚构叫《凶年》，因为以《凶年》为原型改编的美剧《火线》当年可是名噪一时。但我为什么选择《街角》？是我感受到，作者投入街角的过程是他一生中最沉浸式的一次写作，他在某种程度上放弃了记者的身份，成为了社区的一份子。

作为写作者，他的行为本身很勇敢，书中的一个黑人母亲形象的浮现，也是稀有的。在这一集中，我们将结合社会学对于街角犯罪的研究来探讨人性的堕落，同时也会讨论一个大家关心的话题：非虚构写作的伦理尺度。

第十集，也就是最后一集，我再次想以一个系列来收尾，那就是何伟的中国系列。我会聊到他的《江城》《寻路中国》《奇石》，以及他近几年发表的一些文本。

在一些媒体和高校开设的非虚构写作课当中，何伟常常被作为典范作家来教学生模仿，老师们把何伟的作品拆解得很透彻，去仔细地分析他怎么构建场景，怎么展开自由间接体等等。

到这一集里，我也会有一些技术性的分析，除此之外，我还特别想要结合何伟的例子跟大家来聊，一个创作者，深入到全然陌生的环境当中去，采访、写作，最后呈现出经典文本。除了技巧上的娴熟以外，性情上有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管怎样，我在这十年来的出版物里来回检索，终于选定要和你们一起奔赴的书籍。但是呢，一个人开出的书单总是难免偏颇，我这个书单也只能说是基本固定，如果听众朋友们有什么强烈的需求，也许我还会适当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