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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洁音|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激情耗尽
责编:酸奶情感2026-04-04
导读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Vita Sackville-West,12-1962)曾经风头盖过弗吉尼亚·伍尔夫,作品销量远在伍尔夫之上。她还是伍尔夫的情人,伍尔夫为她写了《奥兰多》。她是诗人,曾经获得两次霍桑顿文学奖,长诗《大地》重印了至少二十次。她的小说不少由伍尔夫夫妇的霍加斯出版社出版,《爱德华时代的人们》出版头六个月就卖了三万本。晚年她在《旁观者》杂志上的园艺专栏连载了十五年。然而,她渐渐隐入了文学史的长河中,有评论家这样说:英国文学史上同一时期有两个名字以V开头的

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

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Vita Sackville-West,12-1962)曾经风头盖过弗吉尼亚·伍尔夫,作品销量远在伍尔夫之上。她还是伍尔夫的情人,伍尔夫为她写了《奥兰多》。她是诗人,曾经获得两次霍桑顿文学奖,长诗《大地》重印了至少二十次。她的小说不少由伍尔夫夫妇的霍加斯出版社出版,《爱德华时代的人们》出版头六个月就卖了三万本。晚年她在《旁观者》杂志上的园艺专栏连载了十五年。然而,她渐渐隐入了文学史的长河中,有评论家这样说:英国文学史上同一时期有两个名字以V开头的杰出女作家,不幸的是人们只选择记住了其中一位。

她生活的时代群星璀璨,最重要的文学团体是布卢姆斯伯里。萨克维尔-韦斯特基本上不属于这个团体,也许她过于贵族,也许她不那么“知识分子”。然而她并非“铁打的贵族”,她母亲身份有点不明不白。《奥兰多》告诉我们,她家的大庄园是伊丽莎白一世赐予,有数百年历史,但后来奥兰多“是女人,不能拥有任何家族财产”,这也是萨克维尔-韦斯特的实情。这样的纠纷,《傲慢与偏见》以及《唐顿庄园》已经告诉过我们。《奥兰多》把她家祖先的故事安放在奥兰多一人身上,例如“他曾经是英国公爵,娶了舞女,跟她生了三个儿子”,实际情况是她外祖父萨克维尔男爵莱昂内尔爱上了名声不怎么好的安达卢西亚芭蕾舞女演员佩皮塔,跟她生了五个子女但一直未正式婚娶。外祖父任英国驻华盛顿公使时,召唤时年十九岁的长女维多利亚前来担任女主人的角色,她以自己的魅力在华盛顿的社交圈颠倒众生,崇拜者中甚至包括鳏居的美国总统切斯特·艾伦·阿瑟。她嫁给了堂兄,另一位莱昂内尔,住进了家族产业,位于肯特郡的诺尔庄园。薇塔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薇奥列塔·特雷弗西斯

读萨克维尔-韦斯特写于1932年的小说《家史》,我们会发现她自己的“家史”和生平改头换面出现在其中。她有一段尽人皆知的往事是与英国社交名媛和小说家薇奥列塔·特雷弗西斯的恋情。薇奥列塔在《奥兰多》里是公主莎萨,奥兰多与她的恋情是小说前半段的主要内容之一,后来还有若干相关情节散落在书中,例如奥兰多“跟某位夫人私奔到低地国家,被那个女人的丈夫一路跟随”,这就是薇塔与薇奥列塔轶事中最著名的一段。令人惊讶的是,我们在《家史》开头不久也发现了薇奥列塔的踪迹,看到了曾经激情荡漾的“公主”现在名叫恰尔斯卡娅,在商店里买东西,“相貌极其普通,却又无比时髦……她傍上了一个讨人厌的有钱寡妇”。《奥兰多》中的萨沙公主曾经光彩照人,但是后来(几个世纪之后)奥兰多在商场购物时,仿佛又再次看见了萨沙:“一个胖胖的穿着裘皮衣的女人……她变得那么胖,那么慵懒。”萨克维尔-韦斯特在《家史》中勾勒的“公主”后来的形象与伍尔夫的描述也遥相呼应。

《家史》,[英]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著,岱鄂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明室Lucida,2025年11月出版,400页,59.80元

激情散尽之后,人们对往日的爱人是多么冷酷啊,这样的描述与BBC电视剧《婚姻肖像》里面,薇塔在多年不通音讯之后接到薇奥列塔电话而心潮澎湃不能自已的叙述大相径庭。首先,她在一个很“世俗”的场景中看到她,其次,她其实很了解她的近况,知道她与一个老女人同居;第三,她不好看了。看薇奥列塔现存的照片,她年轻时非常漂亮,而步入中老年之后,相貌的确“很普通”。然而薇塔自己也不好看,有着一张过于接近男性的近似王尔德的面庞。一场恋情在她的生平以及社交生活中曾经惊天动地,并且成就了伍尔夫小说《奥兰多》中的重要情节,恋情的主角在这部小说中却是那么无足轻重。

据说萨克维尔-韦斯特是情场高手。如果一个人成天谈恋爱,她会把爱情当一回事吗?毛姆曾经不无醋意地说自己认真看待爱情,对爱情的要求就如食物少而精,嘲笑那些情场无往不胜的人是“萝卜咸菜泡饭都可以”。然而小说《家史》中的女主伊夫琳·贾罗德却非常认真地恋爱,爱情起初给她带来无比的幸福,最后也将她拖入精神和身体崩溃的深渊。

伊夫琳三十九岁,是无所事事的上流社会妇人。她深受家人宠爱,丈夫早死。她自认为不是知识分子,但是很懂得与人周旋,“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心思,根据别人的外貌知道他们的内心和脾性”。她是具有三重性的女人:“以家为重的贤德女子,具有《时尚》杂志展现的那种时髦,以及莎士比亚书中所有的激情。”她在一次舞会上遇到了初露头角的工党议员,二十五岁的迈尔斯,陷入热恋。迈尔斯是侄女露丝爱慕的对象,伊夫琳“夺爱”的情景令人想到安娜·卡列尼娜。但是一场火热的恋情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结婚,而婚后的爱情究竟如何继续就不再有人讲述了。伊夫琳与迈尔斯之间是“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情,因为双方年龄差距太大。然而除了年龄悬殊之外,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其他实在的阻隔,伊夫琳遭遇的远不是安娜·卡列尼娜最后的四面楚歌。但是火热的恋情总有渐渐淡漠的时候,后来她陷入了犹豫不决,时刻猜忌的心境,常常与恋人闹到不欢而散。多次争吵反复之后,她选择断然分手,并且这样安慰自己:“这有点像是勋章的两面。勋章的一面印着自我放纵、软弱、奢靡、自负,而现在她把勋章翻了过来,发现了节制、自尊、自我牺牲。”她以为自己是在做出牺牲,不以自己的小心眼去打扰政务在身的迈尔,其实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迈尔斯如果一开始就像后来那般我行我素,“以事业为重”,如何能得到她的爱情呢?后来的迈尔斯不像从前,最根本的原因是不爱了,双方心里都明白这一点。伊夫琳想抢在命运作出决定之前自行作出决定,这对两个过于敏感的心灵来说本来是最好的结局,然而伊夫琳以为自己很坚强,结果决裂之后,却在每一转弯处都触景生情。

《家史》描写了新相知的喜悦,分手的无奈,绝望中的希望,害怕却又期待遭遇旧日恋人的心悸。这个恋爱故事的结局不重要,不一定要合乎情理和读者期待,但主要角色的心理起伏过程却很真实。它叙述了一段起初貌似完美的恋情,在这段恋情后期,女子感觉男子不再爱她之后,毅然决然离开,然后却在内心经历暴风骤雨一般极其复杂的情感。她希望自己采取的决然举动是错误的,在自造的绝望中依旧一丝希望犹存,然而却一次次被证明自己没有错,彻底绝望是早晚的事情。

即便在这段恋情火热进行的时候,我们依旧时而看到“恰尔斯卡娅公主”的身影。萨克维尔-韦斯特甚至把旁人对“公主”的看法放进迈尔斯的嘴里。伊夫琳抢了侄女爱的人还洋洋得意,特地当众说要去迈尔斯的城堡与他一起度假,而后来这笔账是要偿还的。到了她与迈尔斯关系冷淡时,侄女若无其事地向她报告小道新闻,说迈尔斯约了公主吃饭。伊夫琳问迈尔斯他与恰尔斯卡娅公主的关系,迈尔斯说她“什么都不是”,她“就是个寄生虫”。但是有次约会,伊夫琳耍小心眼,故意让迈尔斯等她,结果迈尔斯走了,还说要去跟恰尔斯卡娅公主吃饭。露丝有天给她写信,先说了几段家常,然后顺便提到恰尔斯卡娅公主跟迈尔斯已经厮混了好几年,现在两人马上要订婚了。英国人的拐弯抹角,貌似漫不经心实则刻意伤害彼此的功夫的确叫人佩服。

萨克维尔-韦斯特是那个年代的著名人物,交友极其广泛。布卢姆斯伯里文化圈在《家史》里是R伯爵夫人的客厅,其中最出色的人物是伦纳德和薇奥拉·安克蒂尔夫妇。虽然伦纳德其貌不扬,邋里邋遢不招人喜欢,但夫人薇奥拉“个子高挑,额头上柔滑的黑发分成两束,又在颈后结成一个圆发髻……有一种另类的性灵之美”。这位温婉娴静的女人显然是弗吉尼亚·伍尔夫,尽管在《奥兰多》里面,伍尔夫给自己塑造的形象有点是那个身材高大的罗马尼亚公爵夫人,“很像一只受了惊而又不甘示弱的兔子”,像是“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以至于为了逃避她,奥兰多去了君士坦丁堡。她俩彼此在著作中留下对方的身影: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是特立独行的奥兰多,“身体里有数不清的蜡烛在燃烧”,“浪漫的力量常常与极端矜持的性格相关”;弗吉尼亚·伍尔夫则是善解人意,镇静自若,近乎完美的薇奥拉夫人。在伊夫琳陷入绝境时,是她为伊夫琳支撑起了一片天。

《海上无航标》,[英]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著,岱鄂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明室Lucida,2025年11月出版,192页,45.00元

陷入恋爱不能自拔的心情的循环往复在萨克维尔-韦斯特另一部小说《海上无航标》里表现得略有喜剧效果,虽然故事同样以悲剧收场。埃德蒙是一位政论记者,在社交界人见人爱,出类拔萃,他爱上一位女子,利用一次游轮航行的机会伴随在她左右,在内心反复折磨自己,却错过了向她表明心迹的机会。《海上无航标》写于1960年,与《家史》写作时间相去甚远,但同时译成中文,为同一家出版社出版,我们同时阅读,感觉上就有了一种相互照应的关系。《家史》讲述一段很容易开始的恋情,过程由幸福到千回百转的矛盾到悲情结局;《海上无航标》则是一段千回百转也无法开始的恋情,两个爱情中怯懦的人,从仰慕憧憬开始,本可以成就一段什么,结果变成自己内心的煎熬,最后结束得令人啼笑皆非。

与这样一些紧张关系相对照的是萨克维尔-韦斯特与尼格尔·尼克尔森夫妇二人的开放婚姻关系,这种关系经过儿子哈罗德·尼克尔森编辑的两人书信和日记而基本定型,那就是两人虽然各有不同“性趣”和无数越轨恋情,却挚爱一生。然而,在目前译成中文的萨克维尔-韦斯特的几部小说中,“丈夫”并不具有正面形象,小说中的女主对婚姻或者丈夫鲜有好感。《家史》中,伊夫琳对儿子说,“你的父亲其实很像杰弗里叔叔”,呆板无趣的杰弗里·贾罗德,说丈夫虽然貌似“有魅力,很受欢迎”,其实“不强大,也不聪明”。小说里面丈夫甚至死了。在《海上无航标》中,女主与丈夫(也已经死了)貌似有约“互不干涉”,而实际上丈夫干涉妻子的生活差不多事无巨细。在另一本小说《激情散尽》中,丈夫是“既令人愉快,又让人不安的骗子”,“好得太过真实”。小说中的叙述也许可以映照萨克维尔-韦斯特对自己婚姻的看法。儿子说父母一生相爱深笃,那大半只是竭力为他们树立的公众形象,这段“完美婚姻”经过儿子精心挑选的两人的文字渲染在后世人们心中“日臻完美”而已。

弗吉尼亚·伍尔夫著《奥兰多》

伍尔夫为萨克维尔-韦斯特写了《奥兰多》,但是在讨论英国妇女作家时并没有提到过她,尽管她的好几部作品是由霍加斯出版社出版的。在《奥兰多》中,她形容奥兰多的悲剧“写得絮絮叨叨,浮夸之极”,但是“他的诗读来别有一种流畅和愉悦”。她提到的四位杰出女作家是乔治·艾略特、伯朗特姐妹和简·奥斯丁。萨克维尔-韦斯特的文笔比伍尔夫的烟花灿烂五色迷离固然稍逊一色,但她同样具有现代性,她的现代性表现在不“捏造故事”,不像简·奥斯丁和夏洛蒂·勃朗特,无论人们怎么夸赞她们的现实主义叙述手法,我们都知道她们描写的那种跨越阶层的爱,即便存在,也难以得到“正果”。萨克维尔-韦斯特的故事叙述了另一种不可能,却是能为人理解,在任何时代都可能走向悲剧的故事,那就是人心自己。恋人日日相处之后,即便没有什么外来的阻碍,他们也会自造出障碍,何况在伊夫琳与迈尔斯的情形中,年龄的差异如山一般巨大。婚姻的日常生活以及夫妻在经济和社会环境同发挥的作用,可以消解关系的紧张,而当这些因素都无法发挥作用,两人只有两人自己日日相对时,矛盾就会与日俱增并且被其中一方或双方在心中无限放大,以至于关系走向崩溃。这一点鲁迅的《伤逝》从另一个角度,放在更严酷的社会环境中,早就加以检验了。《家史》中的伊夫琳没有让自己抵达那么悲惨的境地,她提前斩断了情缘,她当然也不需要在经济上仰仗任何人,然而接下来的感受却依旧是痛彻心扉。

伍尔夫不欣赏夏洛蒂·勃朗特的过于激情迸发和对于自己身世遭遇的愤懑,她欣赏简·奥斯丁的不动声色,想来她也不欣赏《家史》里伊夫琳的激情外露。她自己在《家史》里面就是镇静自如的完美女子,然而我们知道这不是实情,她的内心绝非波澜不惊,否则她就不会精神崩溃数次并最后自杀了。《家史》把一个女人的内心,通过无微不至的细节描写,展示在读者眼前。作者没有试图杜撰故事,挑战不可能,她写的是自己的心境。尽管传说她恋爱过五十多次,她儿子说“我母亲总在恋爱”,在电影《薇塔与弗吉尼亚》中,她轻易“征服”了伍尔夫,过不了多久又跟别的女人勾肩搭背,仿佛毫无心肝,人们想象她不会在意人来人往,但至少她与薇奥列塔的恋情曾经惊心动魄,她可以把曾经的体验放在另一个场景中来叙述。面对当下的“恰尔斯卡娅公主”,她似乎终于抛却了往日的烦恼,但却描写了在另一个平行空间里的一场热恋故事。女主人公的心情,可以是对薇奥列塔,也可以是其他一次或数次热恋时的心情。

那个时代的女子跟现在有什么不同吗?至少在萨克维尔-韦斯特的小说中,她们都属于“有闲有钱”阶级,在任何时代都与众不同。她们本来就有一间(有时候有无数间)自己的房间,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有人说《家史》中的迈尔斯是萨克维尔-韦斯特本人的形象,其实没有必要为作者贴金,她实际上也只是一个生活悠闲的女人,她起不到迈尔斯那种社会号召力,无法投身公众生活,她会写小说诗歌,但恋爱是她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她没有因爱而亡,并不意味着她不能深谙爱情的欢乐与痛苦。小说家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普通人即便恋爱,也只能自得其乐或者自己消化痛苦无法言说,而小说家却能将人生一段经历或者数段经历转化为杰出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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